齐齐哈尔历史文化解读——边陲风雪
上载日期:2020-05-19来源:社科联

                         清前期齐齐哈尔历史文化钩沉之六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四月,春暖花开。在经历了收复台湾、平定三藩之乱等大事件后,大清皇帝玄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此时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到东北老家,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诉说心中款曲。经过紧锣密鼓的准备,出巡东北的日程排定。在祭祖、祭山、例赏蒙古各部等活动后,在吉林乌拉,他召见了宁古塔将军巴海、副都统萨布素等官员,着重了解盛京、吉林、黑龙江防务,详细询问了北边事宜。


                  


  北上捕鹿
  回京之际,已是鹰来立秋。面对北疆问题,一路上康熙想了很多。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决定派遣一支小分队到黑龙江流域进行侦察,以便做出更准确的判断。派谁带队呢?此际的朝廷历经多年战事,不缺战将。而完成这次侦察任务,来回近万里之遥,很可能遇到凶残的“罗刹”,因此需要身强体健、武艺超群、历经百战、胆大心细之人。这样的人才,身边可就寥寥无几了。沉思过后,康熙心里拿定了注意:“还是再让郎坦和朋春辛苦一趟吧。”
  郎坦,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人,内大臣吴拜之子。十岁就被授为三等侍卫。康熙四年(1665年)袭一等精奇尼哈哈番(子爵)。如果你读过二月河的《康熙皇帝》,就会知道这位沉默寡言,临事不乱的带刀护卫何等忠诚、勇敢了。朋春,董鄂氏,满洲正红旗人,是功臣何和礼四世孙,哲尔本之子。顺治九年(1652年)承袭祖辈爵位一等公。康熙十五年(1676年)加太子太保。
  郎坦、朋春等临行前,康熙面授机宜:由京城参领、侍卫、护军若干人加上科尔沁旗毕力克图五位台吉,率一百兵丁,偕同宁古塔副都统萨布素率八十名披甲,组成一支侦察小分队。小分队兵分两路,一路派人赴尼布楚侦察,声言捕鹿以疑惑俄军。另一路详细勘察陆路远近,假装行围打猎,沿着黑龙江行走,抵达雅克萨城后,勘察俄军驻守状况。康熙估计,俄军发现后不一定敢出战。假如其以食物相待,可以接受,但要谨慎对答。万一其人出战,不必交锋,迅速撤回。返还时要详细探察额苏里附近的水路,然后顺流而下。随行的部分参领、侍卫与萨布素一起到宁古塔视察,了解军事部署、地形等情况。以上几项任务,以探察地形为主,为大军远征、驻扎、运粮做准备。
  秋八月二十五日,得到御赐棉衣、弓矢等壮行之物后,郎坦、朋春率领参领、侍卫、护军一路北上,向索伦达斡尔总管衙门——齐齐哈尔屯进发并作短暂停留,补充给养,选好向导,同时等待与科尔沁兵毕力克图台吉、萨布素所带队伍汇合。准备充分后,已是边荒无限、漫天飞雪、朔风刺骨的冬季,小分队向黑龙江雅克萨方向驰去。


                  


  关于小分队在尼布楚、雅克萨活动的情况,中方记载主要是归来后郎坦的奏报,而俄方的记载更为详细。从俄方记载可知,侦察活动确实被他们发现了,但俄兵并没有出战,也没有赠送食物,只是派人跟踪观察。对此,郎坦一行从容淡定,按照康熙谕旨,分兵两路,一路从黑龙江顺流而下,经额苏里、松花江水路抵达宁古塔,另一路完成任务后由陆路经齐齐哈尔屯返回。
  待小分队回到京师复命时,已然深冬。对于勘察的情况,郎坦汇报的很详细:“陆行自兴安岭以往,林木丛杂,冬雪坚冰,夏雨泥淖,惟轻装可行。自雅克萨还至爱滹城(旧瑷珲,在今俄罗斯境内),于黑龙江顺流行船,仅须半月,逆流行船,约须三月,倍于陆行,期于运粮饷、军器、辎重为便。”(《清圣祖实录》)郎坦认为,俄军久踞雅克萨城,所凭借的,是有木城据守。只要发兵三千,配备红衣炮二十门,即可攻取雅克萨城。
  听罢郎坦的汇报,康熙轻松了许多,谕令道:“郎坦等奏攻取罗刹甚易,朕亦以为然。第兵非善事,宜暂停攻取。”随后,康熙召集议政王大臣会议,制定了设置黑龙江将军、驻兵永戍的边疆防务战略。事实上,后来的雅克萨战争,只不过是驻兵永戍的一个环节而已。
  不久,郎坦被擢升为前锋统领,朋春晋升正红旗满洲副都统。


                  


  纳兰性德
  康熙二十年(1681年)八月二十五日,秋高气爽。京城至吉林的驿道上,百余匹战马如风驰电掣般驰过,马蹄卷起的尘土弥久不散。此队人马精气神十足,看穿着打扮如同猎手,即没有披甲,也没有旗色,不像满洲八旗官兵,引得路人指指点点,猜测纷纷。这队人马,就是郎坦带领的黑龙江侦察小分队。为了绘制沿途地形地貌,队伍中还安排了画家经岩叔等人。
  按照原来的安排,御前侍卫纳兰性德也是随行人员。由于临时有任务耽搁,九月,纳兰性德才赶往齐齐哈尔。
  纳兰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权相明珠之子,进士出身,以一等侍卫身份扈从康熙左右。武功之外,纳兰性德是大清一等一的才子,诗词歌赋样样了得。
  此次边疆行,对于纳兰性德来说是一次真正的耐力训练和考验。京城外十里是告别的长亭。驿路远望,山重水复,纳兰性德以一阙《蝶恋花》赠予送行的友人:
  “又到绿杨曾折处,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由衰草、秋雁、天涯、西风、寒雨组成的深秋画面,预示着征人的寒冬苦行。
  一路风尘,纳兰性德抵达松花江时,已是霜寒漫天。他在《满庭芳》中写到:
  “堠雪翻鸦,河冰跃马,惊风吹度龙堆。阴磷夜泣,此景总堪悲。待向中宵起舞,无人处,那有村鸡。只应是,金笳暗拍,一样泪沾衣。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人生的花样年华与铁面青史相比,成功失败与王侯的棋枰输赢相较,在纳兰性德的心中只不过如滔滔松花江水一去不回。然而“明朝匹马相思处,知隔千山与万山”(《鹧鸪天》),只要有情有爱,便赋予人生特别的意义。
  经过连天衰草、古城废墟,纳兰性德日夜兼程抵达齐齐哈尔屯与大队人马汇合之际,正是冬夜苦寒。当时的齐齐哈尔屯被称为索伦边村,被纳兰性德记作“唆龙”,是京城通往雅克萨城规模最大的官方驿馆。在这里,郎坦等得到了索伦达斡尔总管博吉勒岱、孟额德、扎木苏、卜奎等人的热情款待。短暂的停留过程中,纳兰性德与老友经岩叔他乡相遇,把酒言欢,互赠诗词,留下了别样的边关行迹。
  经岩叔,名经纶,字岩叔,姚江人,画家,善绘仕女,清代《图绘宝鉴续纂》略记其事。经岩叔曾做客纳兰明珠府,为纳兰性德临摹过萧云从的《九歌图》画卷。据《昌平外志》记载,康熙十九年(1680年)十二月,康熙皇帝郊游龙泉寺,逢雨雪暂住。身为侍卫的纳兰性德乘闲以笔言情,作《龙泉寺书经岩叔扇》诗相赠:“雨歇香台散晚霞,玉轮轻碾一泓沙。来春合向龙泉寺,方便风前检较花。”可鉴二人友谊。
  在“唆龙”,纳兰性德最能谈得来的人,莫过于经岩叔了。两人常常夜话深更,讨论着苦寒之地的风土人情、时局变换以及诗词歌赋。在《唆龙与经岩叔夜话》一诗中,纳兰性德写到:
  “绝域当长宵,欲言冰在齿。生不赴边庭,苦寒宁识此?草白霜气空,沙黄月色死。哀鸿失其群,冻翮飞不起。谁持《花间集》,一灯毡帐里?”
  北风扬沙,海青扑雪;寒夜霜白,孤星暗淡;鸿雁失群,翅膀冻馁;凄寒毡帐,青灯一盏。在这样一幅残夜画面里,尽管冻得诗人牙齿都在颤抖,但一个手持书卷,在烛影摇红的毡帐中轻声吟诵温润香软《花间集》的身影依然浮现在我们眼前。这样一首情绪饱满的边塞词,可以说是唐宋以来此类诗词作品中的又一巅峰之作了。
  十月十五日, 经岩叔因事被朝廷召回,先行返京。此际相别,纳兰性德感慨万千,作《蝶恋花?十月望日与经岩叔别》一词相送:
  “尽日惊风吹木叶,极目嵯峨,一丈天山雪。去去丁零愁不绝,那堪客里还伤别。若道客愁容易辍,除是朱颜,不共春销歇。一纸乡书和泪折,红闺此夜团圞月。”
  词中,我们完全可以想见友人雪中送行的情景。词人以一封家书相托,给予了对亲人无限的挂念,对爱人款款深情。


                  


  年底,完成侦察任务的纳兰性德随郎坦、朋春等回到北京。
  纵观历代曾莅临过齐齐哈尔的名人,战将如云。而能留下千古传诵诗词的,唯以纳兰性德为首,齐齐哈尔何幸!仅以我一笔记之,似乎太轻了。


                  


  钦差大臣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年末康熙皇帝拟定的雅克萨战争作战方略中,其中重要一项是“遣大臣一员至索伦(齐齐哈尔屯)预备军需”。这位被派遣的钦差大臣就是玛拉。
  玛拉,有的书中也写作玛喇、马拉,那喇氏,满洲镶白旗人,理藩院尚书尼堪的从子,世袭三等阿达哈哈番(轻车都尉)。初任理藩院笔帖式,顺治五年(1648年)升为副理事官,后任郎中,在理藩院任职三十余年。据文献记载,作为联系索伦总管的理藩院官员,玛拉先后于康熙八年(1669年)五月、康熙九年(1670年)三月、康熙十五年(1676年)正月、九月,四次到过齐齐哈尔屯处理边疆民族、外交事务,与多位索伦总管结下了不解之缘。此次是玛拉第五次来到齐齐哈尔屯驻扎,任务艰巨。康熙皇帝之所以派遣玛拉,一是他比较熟悉黑龙江情况,二是他善于协调理藩院、兵部、索伦总管、杜尔伯特蒙古之间的关系,三是他精通北边各民族语言,是最合适人选。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春,玛拉向康熙皇帝辞行。康熙问玛拉准备何物赴任?玛拉说准备带茶叶、布匹到齐齐哈尔一带,以换取牛羊、粮米。康熙明确指示:“茶布不必携往,可于户部支银四千两,量买诸物。驰驿抵彼,换取牛羊粮米,以备军需。勿得胁制民间,各在其便。”由此,在此后两年的时间里,玛拉以齐齐哈尔屯为大本营,不仅完成了养马、储备牛羊、征收粮食等任务,而且还不断派出以达斡尔、鄂温克人为侦察兵的小分队对雅克萨和尼布楚进行侦察,并多次抓捕“舌头”。玛拉根据侦察和审问掌握的情况,及时向康熙皇帝提出战策,为此,玛拉深得皇帝信任。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正月,雅克萨战役的筹备工作接近尾声。康熙谕旨,给特种兵——藤牌军二千匹马,从盛京(今沈阳市)出发,经乌喇(今吉林市),过拟设的驿站,换乘玛拉在齐齐哈尔屯饲养的马匹,径抵黑龙江前线。据《清圣祖实录》记载,由于玛拉表现卓越,康熙谕令玛拉任副都统衔参与军务。
  玛拉见证了两次雅克萨战争的胜利。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已是护军统领的他还作为清廷使团代表之一参加了《中俄尼布楚条约》的签订。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玛拉参加了征讨葛尔丹的行动。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逝世于西安将军任内。
  在康熙二十年(1681年)至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短短九年时间里,受康熙皇帝派遣,曾经驻扎或经停齐齐哈尔村的清廷侍郎(相当于副部级)以上官员,仅就我查阅资料掌握的就不下二十人(次)。其中,玛拉是莅临齐齐哈尔屯次数最多、驻扎时间最长的一位。这段缘分,既见证了康熙年间的中俄关系,也见证了康熙皇帝以及能臣们的文治武功,是多民族合力抵御外辱的缩影。(图片源自网络)


                  


  (作者:张守生)

(责任编辑:张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