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齐哈尔历史文化解读——清代齐齐哈尔汉军传奇之二
上载日期:2020-03-31来源:社科联

                              崔半城


                  


  2011年5月,文史爱好者在吉林市北山发现“齐齐哈尔镶黄旗崔氏之墓”及墓碑并被媒体披露。一时间,“吉林北山发现清代水师营墓碑”、“吉林水师营有了活证据”成为东北文史学界话题,尤其引发齐齐哈尔崔氏家族人员、文史学者关注。此后,曾有崔氏家族后裔踏上寻根之旅;部分文史学者在史料堆中寻找蛛丝马迹,探寻其中的来龙去脉。那么?齐齐哈尔镶黄旗崔氏为什么会出现在吉林市?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历史呢?


                  


  石碑作证
  “齐齐哈尔镶黄旗崔氏之墓”位于吉林北山烈士纪念塔西南约五十米处。该墓为家族墓,占地面积不大,曾经被多次盗掘,盗洞清晰可见。墓碑形制简单,高一百四十厘米,宽五十五厘米,厚十七厘米,材质为花岗岩。
  墓碑正面文字为“齐齐哈尔镶黄旗崔氏之墓”,上边款为“道光三年岁次昭阳协洽重光作噩吉日”,下边款为“奉祀孙黑龙江水师营总管七克坦布敬志”,碑阴无字。是道光三年六月二十四日(1823年7月31日)黑龙江水师营总管七克坦布所立。
  七克坦布,姓崔,齐齐哈尔汉军镶黄旗人。据《宦海伏波大事记》记载,七克坦布原为黑龙江城(瑷珲)水师营四品官。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四月,黑龙江水师营总管三圣保病故,七克坦布被补放为总管。其父达兴阿,曾任齐齐哈尔镶黄旗佐领,习汉文,有战功,后致仕,嘉庆年间曾主持成立齐齐哈尔“惜字会”。其曾祖是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出营入旗”的镶黄旗汉军佐领都哈。


                  


                  


                  (“齐齐哈尔镶黄旗之墓”墓碑及拓片,图片源自啜铁忠博客)
  此前的2006年,吉林文史学者皮福生在位于吉林北山靠近林家沟一侧(北山西南)山坡上,曾经发现崔氏“大清康熙年入葬满洲国康德三年八月重建”墓及墓碑。墓碑质地为花岗岩,碑体由碑座、碑身和碑额组成,总高三百零三点八厘米,碑宽六十五点五厘米。碑额呈九孔穿透式,为“九眼透龙碑”。碑面文字为:“四世祖考崔公讳能大人妣母潘太君之墓。皇清特旨诰赠光禄大夫一品夫人三世祖考崔公讳仲祥大人妣母黄太夫人;皇清特旨诰赠光禄大夫一品夫人四世祖考崔公讳德大人妣母王太夫人;皇清诰封昭武大夫恭人四世祖考崔公讳贤大人妣母洪太恭人之墓。黑龙江崔氏阖族敬立。永承遗泽。”碑阴刻有“吉林北山黑龙江崔氏祖茔重修纪”。据啜铁忠先  生新浪博文,全文照录如下:
  “吾宗祖籍山东蓬莱,至辽东后,出居验马寨,迁船厂,再迁拉法、多浑,最后至宁古塔。清康熙年间,平定俄罗斯,增派官兵驻守黑龙江。五世祖尚信公暨兄弟尚才、尚进随军至齐齐哈尔。尚信公任正黄旗汉军佐领,遂佔籍焉。此阡坐落吉林城外之北山,迁居黑龙江时,留家奴林添谣夫妇看守。祭费之外,并有赡给,岁以为常。黑龙江另有茔地,位于齐齐哈尔城东北四里。五世祖尚信公以下皆葬于彼,故称此阡曰吉林老坟。岁时往祭,至今弗衰。各墓原有碑志,近年为守者,盗卖坟产,图灭其迹,尽皆夷毁,仅存数段,而又位置颠倒。考查家乘记载:三世祖仲祥公、妣黄氏,二公、妣葬所无考,三公、妣陈氏,仲侦公、妣吴氏,仲举公、妣孙氏,仲壁公、妣于氏、夏氏,仲科公妣刘氏;四世祖德公、能公、贤公;五世祖尚美公,均葬此阡。原有墓地,范围甚广。近因吉林省民政厅勘定北山一带建设公园,此阡适在计划区域之内,呈民政厅核准,保留古迹,并派技师江口日出松查勘指定墓地、留界。计坟垣以内:纵长营造尺,七丈七尺,横长九丈。垣外余地,前面纵长七丈。其他三面,各留五丈。共计面积,三百七十四方丈三尺,永归此墓,子孙世世祭守。因就墓地,原有建筑,重加修葺,并建此碑。三世祖七人,仅题仲祥公考、妣,讳氏,崇大宗也。其不备载着(者),附记于此,并叙阡居、卜葬略历。俾吾崔氏来叶,有所考证。而游观斯域者,重义古迹凭吊,而护惜之,则更幸焉矣。主世人十三世文林、承办人十二世志云、监修人十二世玉衡。佑启后人。”
  该碑立于伪满洲国康德三年(1936年),为龙江(今齐齐哈尔市)崔氏族人共建。墓地及墓碑修整完毕后,崔氏家族绘制了伪吉林省民政厅堪定的北山祖茔界,祖茔垣内、外坟墓位置图等,并摄影留念。伪康德四年(1937年),由崔氏影房刊印了《重修吉林祖茔报告书》,详尽介绍了北山祖茔重修过程、材料采购、资金使用、监工人员状况等。立碑人崔文林,齐齐哈尔崔氏,当时在伪满军队任富锦混成三十二旅旅长。据《齐齐哈尔历史大事记》记载,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年末,崔文林等以反革命罪被判决,房产财产被没收,崔氏家族遭受重创。


                  


               (“大清康熙年入葬满洲国康德三年八月重建”墓墓碑,图片源自啜铁忠博客)
  总之,石碑透露了崔氏一族与齐齐哈尔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么,“齐齐哈尔镶黄旗崔氏之墓”墓主与“  大清康熙年入葬满洲国康德三年八月重建之墓”墓主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呢?


                  


  东崔西崔
  清代的黑龙江,汉军土著大姓有崔氏、袁氏、张氏、周氏、梁氏、宛氏、井氏、田氏、王氏、果氏、郭氏。《黑龙江外记》曾这样记载,齐齐哈尔汉军有“豪族崔、王两姓,崔尤盛,号‘崔半城’,而‘东崔’不舆。”其中透露了两条关键信息:汉军大姓之中,崔氏号称‘崔半城’,可见人数之多。有‘东崔’,就有‘西崔’,说来话长。
  大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崔氏始祖崔良、崔善携家眷,由山东蓬莱(登州府)东渡大海,落脚于辽东半岛验马寨(辽宁省盖平县南十五里)。天聪七年(1633),全族随孔有德投奔后金并被编入汉军旗。传至三世祖崔仲祥时代,随军移驻船厂(吉林),再迁拉法(今蛟河市境内)、多浑(位置不详),不久复迁宁古塔(今牡丹江市宁安县)。
  崔氏三世祖中,除崔仲祥外,尚有崔二(名字不详)、崔三(名字不详)、崔仲侦、崔仲举、崔仲壁、崔仲科等弟兄;四世祖有崔能、崔德、崔贤等弟兄;五世祖有崔尚才、崔尚信、崔尚进、崔尚美等弟兄。康熙年间,崔氏在吉林城外北山开辟了家族墓地,称吉林老坟。崔尚美及三世祖、四世祖均葬于此,即墓碑显现的“大清康熙年入葬”情况。
  为防御沙俄入侵,康熙十三年,清廷决定从吉林船厂迁移水师一部分驻齐齐哈尔(当时的黑龙江属宁古塔将军辖区),“设齐齐哈尔等处水手六十名目”。崔氏五世祖崔尚信与其兄崔尚才、弟崔尚进曾经奉调移驻索伦达斡尔总管衙门驻地齐齐哈尔屯,崔氏丁壮成为清代最早进入齐齐哈尔地区的汉族居民。
  据《达古尔蒙古嫩流志》记载,康熙年间,齐齐哈尔市梅里斯达斡尔族区雅尔塞镇五家子屯被称为崔家官屯,后演化为“隋官”屯,这一说法与《龙江崔氏家谱》记载基本相合。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崔氏一族随宁古塔、乌喇驻扎汉军、水手几乎全部投入了雅克萨战争。在黑龙江驻防编旗设佐过程中,此支崔氏旗籍入八旗正黄旗。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八月,管水手鸟枪四品官都哈等“出营入旗’,旗籍入八旗镶黄旗。从《崔氏宗谱》记载可知,都哈与前面所说的崔尚信并非同一支系。康熙二十九年(1670年),清廷对黑龙江驻防建设进行重新设计,黑龙江将军移驻墨尔根城。原籍宁古塔、吉林的崔氏与满洲八旗、汉军、水手大部分迁居墨尔根城。
  崔尚信弟兄留家奴林添谣夫妇看守墓地,每年派人送给祭祀费用及守墓人生活费。林添谣子孙繁衍生息,所居之地形成了吉林林家沟。据《龙江崔氏家谱》显示,崔氏五祖崔尚进去世后归葬于吉林老坟,位置在“北山之阳东下之位”。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黑龙江将军移驻齐齐哈尔城之际,包括崔氏在内的墨尔根城四佐共计二百二十名官兵全部随迁,分属齐齐哈尔驻防镶黄、正黄、镶白、正红四旗管理。正黄旗崔氏驻扎城北左翼,在土城以北的西部,被称为齐齐哈尔“西崔”。镶黄旗崔氏驻扎齐齐哈尔城北右翼,在土城东部,因此被称为齐齐哈尔“东崔”。
  “东崔”在齐齐哈尔名声显赫,被满族学者西清称为“不舆”(没有地位低微的人)。但查阅档案史料,“西崔”的影响似乎更大。例如乾隆年间的崔枝禄,满文名阿尔赛,官至户部尚书。光绪年间的署理黑龙江将军达桂,受命于危难之际,为黑龙江走出困境有所建树。其他如崔枝藩,格三泰(崔宾)、多昌阿、索伦、恭泰、崔珽、崔璠、恒玉等,或以武功见长,或重视教育及传统文化,留下许多佳话。


                  


  管理造船
  自黑龙江水师营成立伊始清廷就有规定,黑龙江水师所用船只,均在吉林船厂修造。据《吉林通志》记载:“凡应用木植,原由吉林兵丁砍伐”。雍正八年(1730年),清廷决定增设黑龙江水师官弁驻扎吉林,设四品官一员、五品官一员、六品官一员,领催八员,水手正兵三百名,共计三百一十一名官兵。经办船事所需俸饷、经费由黑龙江将军衙门支领。据徐宗亮《黑龙江述略》记载:“岁修船只,在吉林省设有船厂,官兵分驻船厂者,率就以为家。”
  清代,黑龙江水师营、火器营、驿站、官屯够品级的官缺均由汉军旗人担任。因此,崔氏一族担任六品官以上者不计其数。因吉林设有管理黑龙江水师营造船厂三个职缺,崔氏族人任职者必定不少。据史料记载,富清阿(崔氏)就曾经担任过水师营造船厂的五品官。汉军镶黄旗七克坦布先人也属于这种情况。葬于吉林北山的齐齐哈尔镶黄旗崔氏墓主人来历如此。“齐齐哈尔镶黄旗之墓”及其墓碑,用实物佐证了清代黑龙江水师营与吉林水师营的关系。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经署理黑龙江将军程德全奏请清廷,将黑龙江水师营衙门及其所属五个水师营(分布驻扎齐齐哈尔城、黑龙江城、墨尔根城、呼兰城、吉林船厂)全部裁撤。据《黑龙江志略》记载:水师营裁撤丁户,就近编入汉军佐内,其驻扎吉林者附入吉林汉军旗内。
  除吉林祖茔,齐齐哈尔也有崔氏家族墓地,建于康熙年间。《龙城旧闻》称其位置在齐齐哈尔城东北五里许(吉林崔氏墓志称四里)。因齐齐哈尔崔氏族人多葬于此,被当地人称为崔家老坟。“总督坟”之称,始于乾隆初年。据史料记载,户部尚书崔枝禄被家丁所杀,归葬齐齐哈尔崔家老坟,因其官名,俗称“总督坟”。据《黑龙江外记》记载,齐齐哈尔“土无片石,凡葬处亦有封树,间立碑碣,石皆来自奉天,质粗易泐,虽以崔氏之盛,墓碑亦然,佳石尤难致可知。”足以说明总督坟墓碑的简陋状况。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齐齐哈尔建华厂建厂征地,崔氏家族墓地在其范围之内,自此迁入梅里斯达斡尔族区。
  清末,汉军正黄旗崔氏一族居住在齐齐哈尔城南的梅伦屯。因崔氏之盛,后来演化为崔门屯,黑龙江将军达桂即从此屯走出并发迹。病故天津后,归葬于吉林北山崔氏祖茔。据《崔氏家谱》记载,崔门屯有崔氏家族墓地多处,一为东岗子墓地,一为河西西岗子墓地,一为北岗子墓地,葬有崔家七世祖以下多位先人。


                  


                          (崔家梅伦屯碑,张守生摄)
  堂前旧燕
  1946年,齐齐哈尔光复,崔氏因称豪族被镇压,正黄镶黄混混黯淡,东崔西崔渐渐模糊,“崔半城”陷入没落,但崔家宅院依然印刻在老卜奎记忆之中,也埋藏在崔氏后裔灵魂深处。
  镶黄旗后裔崔伟智依稀记得:而今的建华区明园小区六号楼,原是北关东一道街八号崔家大院所在。这座占地两千五百平米左右的清代四合院,青砖大草房坐北朝南。里面正房一栋、东西厢房各一栋、仓房(哈什屋)两间,大门向东开。临东一道街,大门两侧有边门连接四周围墙,有门斗、匾额和对联。平时大门不开,进出只开边门。门前摆放二个张嘴的石头狮子,据说,在清朝,只准从一品以上的武将才允许置放。
  进得大门,旁边有马厩。再进二门,青砖铺道,迎面是明三暗五的正房(南面西屋和北面西暖阁、正房南面东屋和北面东暖阁、中间是堂屋)。墙体四角落地,墙体外青砖里土坯,里生外熟。山墙两侧烟囱高耸。东西山墙檐角处是精美的砖雕,刻有“鸿”、“福”、“禄”等吉祥字。厢房山墙檐角砖雕则是花鸟鱼等吉祥图案,镂刻精美细腻,图案错落有致。
  正房大门里外青石板铺地,堂屋地面是大方青砖铺地,堂屋顶是长方形天花板,正房南北屋连线处是木质格栅墙和左右边门。据长辈讲,年三十、初一、十五等日子,在格栅墙前摆放祭品祭祀。正房门左右八扇木格子窗户。堂屋左右墙面是各有四扇东西屋雕花木门,门眉之上各有四幅木板绘画。记忆深刻的几幅画:一幅是大树下站着一匹白马,马背上站着一个猴子,猴子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抓着树枝,寓意“马上封侯”;另一幅是几个五至六岁幼童放着一个风筝,寓意“蒸蒸日上”。还有一幅是两只喜鹊在梅树枝头上嬉戏,寓意“喜上眉梢”;房屋建材尽是红松,榫卯结构没有钉子。后堂左右两边是东西暖阁及灶台,北墙开有一扇窗户。正房东有东院,水井房、鸡舍、煤仓齐备。西有西院,有场院、菜园、茅房。
  整个院落种植有二十多颗丁香,榆树以及各种花卉。春季鲜花绽放,丁香扑鼻。晚上,大门二门紧闭,院内寂静,偶有学童朗朗读书声或是琴声悠扬。
  解放后,崔家大院的大门、二门被拆除,搬进外姓人家。改革开放后,崔家大院最后变成了一个“大杂院”。1995年元宵节之夜,一场大火烧毁了正房上屋的房顶,破败不堪,风水殆尽。两年后,开发商的推土机隆隆驶过,结束了百年大院的生命。 

(责任编辑:孟令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