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齐哈尔历史文化解读——清代齐齐哈尔流人文化漫笔之三
上载日期:2019-12-27来源:社科联

                              流人之交


                  


  在酷冷异常的塞外冰天雪地,友谊的珍贵不言而喻。如果把这种东西叠放在流人身上,那会是怎样的情形?据说,流人友谊之中,莫逆之交莫过于吴兆骞、顾贞观、纳兰性德之间的君子之谊。一阕金缕曲,两行流人泪。知交的努力换回士子的释归,这份挽救如同一个人跌入深谷之际绝壁伸出的藤蔓,只一根即可萦绕一生。人世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塞上边关铁骨铮铮的友情故事一经与北风扬沙、海青扑雪、虎啸狼嚎、烈马弯弓等场景结合,便具备了悲壮色彩,教人仰视。好在——许多故事都与齐齐哈尔流人有关。


                  


  马飞熊
  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因戴名世在《南山集》中引用方孝标《滇黔纪闻》文字,使用明永历年号而被人告密,致使戴名世被斩,方孝标被开棺戮尸。方孝标之子方登峄、方玄旅及登峄之子方式济、玄旅之子方式槱被从宽免死,并其妻子发配黑龙江。由于此案而涉及的作序、刻书乃至买书之人共计数百,这就是有名的“南山案”文字狱。
  其实,方观承是方式济的二儿子,也在流放之列,遣戍地竟然是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宁安县),只是因为年幼没有被押解。家人被流放,家产也被没收充公,十六岁的他与长兄方观永突然间成了没有爹娘的孩子,寄食于江宁(南京)清凉山寺。寺里有一位叫中州的僧人可怜并看重他们,待之甚好。在寺庙里,方观承兄弟含泪度日,思念远在塞外的家人。他们向长老提出请求,前往边疆探望爷娘。长老念二人年幼,尽管有孝心,极力加以劝阻。然而方观承坚决的态度感动了长老并送其路费,使得他们得以踏上探亲行程。


                  

 
  从江宁到卜奎千山万水。兄弟两人一路打听,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衣成破条,脚生老茧,一直向北、向北。他们思亲心切,有时日行百里竟不着一餐。漫漫旅途,不知何处是终点。就这样,方观承“岁与兄观永徒步至塞外营养,往来南北,枵腹重趼”,变名马飞熊,在二十年里,居然南北往返七次。期间,他阅尽人间冷暖,艰难险阻备尝,学问也与日俱增。
  记不得是七趟中的哪一年哪一趟了。适逢江南举子沈廷芳、陈镳一同乘马车赶往京城考试。路上,他们每天都能看到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在车后跟随,车停亦停,车发亦发。此人虽然衣冠欠整,劳顿疲惫,但眉清目秀,举止端正,一副儒生的模样。沈、陈二人很奇怪,于是就把此人招到跟前,唠起家常。当他们知道此人是南山案方家后裔方观承,并听他多次出关的介绍后,同情和感动无以言表,邀请他一同乘车前行。然而,由于所乘之车车厢狭小,仅能容纳两人,于是,沈廷芳与陈镳决定在路上每人步行三十里,轮流乘车,这样便可省去六十里的旅途之苦。三人就这样一路晓行夜宿,不仅在路上相互关心,相互体谅,以苦作乐,还谈经论道,作诗填词,听方观承介绍塞外风情,不久即到达京城。


                  

 
  同路人最理解同路人了,沈廷芳、陈镳与方观承一路上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分别时,两人又送给方观承新衣毡笠,以御道途风寒。方观承长揖拜谢后,挥泪而去。此后,三人身居异地,相互思念这难得的邂逅之谊。几十年后,已经身为直隶总督的方观承得知沈廷芳(后官翰林院编修、御史)、陈镳(后任云南首府官)赴京述职途经其官邸驻地时,便派人在沿途守候,将沈、陈二人请到府上。故人相见万分感慨,忍不住涕泪纵横。一段车笠之交的逆旅奇情,足以流传千古。当方观承发迹后,亦感恩中州,尽管老僧已经圆寂,但依然重建清凉寺,一时“殿宇焕然”。此事载于袁枚《随园诗话》。 


                  

                
  松安省亲
  与方观承相类似而且有关联的另一位孝子就是当时闻名齐齐哈尔的松安和尚了。松安,俗名陈重闲,江苏吴县人。康熙年间,其父母因罪被遣戍边。父母被流放时他尚小,被寄养于舅父家。长大成家后,他听说父母已流放卜奎,但没有人能告诉他卜奎在哪里。他思念父母,决心万里寻亲。鉴于自己的赀财不足,他弃家落发灵隐寺,法名松安。五年之后,得知卜奎大概方位,松安决定下山云游、出关寻亲。因当时僧人、道士皆为查禁出关者,没能走成。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经人指点,松安绕道过大毛山口出关,经沈阳出巴浒口行蒙古境,从夏至冬,历尽千辛万苦,用了八个月时间终于抵达齐齐哈尔。


                  


  细细打听父母的所在,才知道多年以来一直给披甲人为奴,已然贫困潦倒、苟延残喘。在亲人相见的那一刻,彼此已经难以识清面貌。哭过之后复哭,笑过之后还笑,松安完全不再顾及自己是不是和尚,不顾及什么四大皆空了,和尚也是人,也有生养自己的父母亲啊!当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按照当时的境遇,松安靠自己的身份四处化缘、筹集钱粮。在不长的时间里,他不仅解决了父母的温饱问题,还有能力将他们赎罪,并免为奴。安顿好父母,松安才在父母的催促下回乡,一是报信,二是回山寺做个交代。
  雍正十年(1732年),松安辞别灵隐寺长老,再次出塞省亲。此次来到卜奎,他依父母而居,决定奉养他们终老。在齐齐哈尔,他依旧靠化缘维持生计。百姓知道他们一家的遭遇,争给钱米。食用有余,松安一家都接济给了发配到此的穷苦人。乾隆五年(1740年),双亲相继而亡的松安背负父母骸骨踏上回乡的旅程。行至京师,松安见到了旧友方观承,相似的经历,足以让二人结为至交。临别,方观承以诗相赠:
  不是游参学打包,
  二亲遗骨裹边郊。
  可怜鹫岭松门路,
  忍听慈乌觅故巢。


                  


  盗贼思孝
  在清代的东北,流传着河间齐某孝义故事,极富传奇色彩。
  河间齐某,大约康熙雍正之交流戍齐齐哈尔并卒于戍所。他有个很孝顺的儿子,很久以后才听说父亲已死,就很想把遗骨运回,叶落归根。贫穷的他装作医生,用镰刀削豆为药,且行且售。没想到,病应手愈,有如天助,竟然筹集到不少的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到了齐齐哈尔后,他很顺利的找到了父亲的埋葬地,偷偷地挖出遗骨,背着上了路。
  有一天,行至吉林,走到一处窝集(深山老林),不想遇到了三名强盗。强盗见他没什么钱,还背着遗骨,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一五一十讲述了自己的遭遇,边说边流泪叹息,最后说道:“三位大哥,我兜里没剩几个钱,要拿你们拿去,只是不要伤害我的性命,不然,父亲的遗骨不能回乡安葬,我死不瞑目啊!”强盗们听完齐某之子的讲述,无不感动的落泪。不仅放了他,还反过来赠给许多钱让他上路。他刚要拜谢,其中的一个强盗嚎哭到:“看你如此弱小,为寻父骨不远千里,而我自称英雄,可是却对自己流落在外的亲人很漠然,跟这位小兄弟一笔,我啥也不是了。诸位哥们,你们自便吧,我去肃州寻亲去了”!说罢,挥手而去,不复回头。此事亦有出处,载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之“姑妄听之”。


                  


  让思绪飞
  写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2008年初秋),窗外忽然下起了阵雨,雨滴砸在窗棂上,唰唰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时刻显得那样清脆。这迟来的雨一扫一段时间以来闷热的天气,空气顿时清凉起来,脚下的过堂风让人觉得舒服。立秋的天气应该是这样了,早晚凉,中午强,“秋老虎”就要来了。此时,我的思绪又漂移到了当年的卜奎。这个时候,清代的齐齐哈尔会是什么样呢?我曾多次查询康熙三十年(1691年)到光绪十七年(1891年)整整二百年齐齐哈尔的气候状况,探究其中的变化,总觉得是流人的到来和移民的涌入使得齐齐哈尔由冷变暖;我也曾数次徘徊在将军衙门、将军府、吕氏故居、普恩寺旧址和如今的劳动湖等地,在时空的变换中感受当时在寒冷异常、冬长夏短的条件下齐齐哈尔的社会风情;更多的时候是用意念度量着流人世界的悲哀、无奈、疲惫、苦楚、凄凉……体会他们的孤寂、等待、希望……
  当思绪回到现实中的时候,突然间对自己的身世也产生了怀疑,我是流人后代吗?解放前以闯关东为代表的流民潮、难民潮,基本完成了当时东北大开发的人口准备,我的祖辈难离故土,没有跟上这股潮流。追忆记得的点滴家史,知道我的父母亲是1959年从山东东平县移民而来,至于为什么移民,直到2007年才弄明白来龙去脉。原来,当年国家为治理东平湖,将大批的人口迁移至东北,当然包括齐齐哈尔的广大农村,亦如当今的三峡移民。


                  


                        (我的父亲、母亲,二哥、姐姐、妹妹)
  时隔几十年,国家要对这些移民有所补偿,在统计人口的时候,我们这些后人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连父母亲都不知道的真相。所以,确切的说我是移民的儿子。如果说当年父母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国家建设才背井离乡的话,按表现,和诸多父辈们一样,他们应该是讲政治、顾大局、识大体的“先进”农民,我自然也是先进农民的后代。与父母那个年代几乎同时来到齐齐哈尔的有“三线”建设者,还有一批被打成“右派”的人。在我出生时的1968年及其以后,又有一大批从关内下放来的被称为“牛鬼蛇神”的干部、知识分子和上山下乡的青年学生。他们的待遇,和我的父母亲相比,细细思量,真的不如了。
  论遭遇,从他们身上,或许能找到当年流人的影子,他们虽然不是罪人,但有的毕竟是被戴上政治“大帽子”来的呀,苦闷的心境难以形容。记得我七岁左右的时候(1975年),还有一批高呼着“扎根农村六十年”口号来到各个生产队特建的“青年点”的齐齐哈尔城市青年,在我父亲等种田把式们的带领下,他们用柔弱的肩头抗起硬实的锄头冲向农田,任凭血泡水泡化作老茧,汗水泪水浸透衣衫,有的还付出了年青的生命。而转眼间,青年点人去房空,只留下檐下旧燕,年年依旧还巢……
  就这样,在生存条件、环境、制度、政策、法律等因素的多重作用下,从清代以来,齐齐哈尔承载了太多确定的和不确定的人口,交汇了全国各地的口音,杂糅了不同的文化背景,一座古老而又新兴的城市冲破了土城、木城、砖城的藩篱,向周边迅速延伸、再延伸……

  (作者:张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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