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齐哈尔历史文化解读——清代齐齐哈尔流人文化漫笔之二
上载日期:2019-12-27来源:社科联

                             红豆山房


                  


  在齐齐哈尔,流传着红豆山房的故事。故事并不久远,但是催人泪下。 


                  

               
  一处庵房
  清代乾隆年间,齐齐哈尔城东隅有一处庵房。至于以前那是什么庵,由于什么原因萧条而变成民房的,赁谁也说不清楚了。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十一月,原驻藏大臣保泰,因处理驻藏事务既违反宗教政策,又违反国家公职人员则例而获罪。乾隆皇帝把保泰的名字改称“俘习浑”,流放到黑龙江充当苦差,进行“改造”。在满语里,“俘习浑”可能是现在土语“浑不吝”,什么都不在乎。
  保泰来到戍所齐齐哈尔城后,最初选择的居处就是那栋庵房,总计有二十余间房子。不久,被他花钱买下,稍微修缮,成为他的私产。与保泰同时期流放齐齐哈尔的一名江南罪官,名叫龚光瓒。同是天涯沦落人,在齐齐哈尔的日子,保泰和龚光瓒相识并结下有情。其实,保泰在齐齐哈尔并没有服“贱役”,优哉游哉,更没有谁去为难他。据《黑龙江外记》记载,保泰曾经遇到流人章汝楠,“高其学品,数招之”,但“终不就”,被人家婉拒。乾隆六十年(1795年)九月,保泰被赦归。他慷慨地把房子赠给了龚光瓒。保泰任过户部侍郎,由此西清才说红豆山房“故侍郎保泰尝居之”。


                  
  
  龚光瓒,字药林,江苏常州人,约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因“诈赃”罪被流放卜奎当差。他善于诗歌,精于书法,多次被当时在任的将军、副都统延入幕府。据记载,宗室永琨在黑龙江将军任上三年,与龚光瓒交好并相唱和,每有新诗作,必定会把龚光瓒叫来书写成幅悬挂。偶而去寺院游走,也是永琨吟咏龚光瓒题壁。永琨的脾气很差,又涨又酸,龚光瓒书写过程中,如果有一笔不称其意,就会突然派人将其拘押到衙门,旋又释放,好言相慰,待之如初,弄得龚光瓒无可奈何。永琨离任前,赠龚光瓒一首诗,诗中写道:
  塞垣离索少知音,两两枝头话夕禽。
  独尔才华能好古,共予笔砚足论心。
  囊中赢得新诗富,胸次都无俗念侵。
  魑魅喜人须著意,等闲莫漫作狂吟。
  即是对光瓒才华的赞许,也是对才华可能带来灾难的警示,深深的蕴含了垂戒之意。
  永琨在任时,创办了齐齐哈尔汉官学,龚光瓒是第一任教师。永琨调任后不久,龚光瓒果然惹祸上身,因“忤逆”齐齐哈尔副都统灵泰,被流放到呼伦贝尔,但那栋房子依旧是龚家的。 


                  


  山房红豆
  嘉庆六年(1801年),黑龙江将军那启泰抵江。当他了解了龚光瓒的情况后,“礼而还之,授馆如初”。靠教书,龚光瓒维持着一大家子的生活。好在一家人居有定所——那栋保泰赠予的庵房。
  还是在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龚光瓒到达齐齐哈尔不久,二房夫人就生下一子,取名龚宝,小名宝宝。少时的龚宝聪慧可人。稍长,爱读书,七岁知《易》,九岁读毕《五经》,有神童之称。听说龚宝非同寻常,那启泰经常命下人背着龚宝到将军府里讲说易经,因为此人喜好形名之学。
  这年秋天,那奇泰又想龚宝了,苍头(仆人)很快来到龚家。进了院落,龚宝正在屏气凝神地欣赏着院墙根一丛将衰的野生植物。当母亲召唤他换穿衣服的时候,龚宝还不住的回头,似乎还沉浸在忘我的世界里。
  入将军府见过礼,那奇泰将军问龚宝今天该讲哪一卦,龚宝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乾为天为父,坤为地为母,天地父母一而已。我乃一爷二娘,然则地固可多于天欤?”从一个小孩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那奇泰一时愣在那里,无言以对。随后解释道:“在常州为江南地,黑龙江为塞北地,地虽多,其实是一回事。若有两母,和这个可不一样的啊。”龚宝嘴上说:“哦,知道了”,其实,他心里的结并没有解开。


                  


  回到家,龚宝没有进屋,而是直奔那丛野草。野草上正结出粒粒红豆,红艳可人。宝宝伫立片刻,随口吟诵道:
  秋光凝白露,寒影入黄花。
  红豆山房里,江南处士家。
  此诗之老到,无人相信出自幼童。两句二十字直把秋光秋色秋情秋意表现的淋漓尽致,也把龚家的身份、处境蕴含其中。更任谁也想不到的是,这首诗作竟然成为绝唱。就在重阳后数日,龚宝竟殇,年仅九岁,令人扼腕。自此,齐齐哈尔出现了第一首红豆诗,第一次出现了红豆山房这个词。


                  


  红豆山房
  嘉庆十一年(1806年)的秋天,出身名门的满洲镶蓝旗人、大学士鄂尔泰之曾孙西林觉罗?西清从户部来到黑龙江将军衙门任银库主事。此时,西清已是家道中落,但他至少还是个六品官,否则就不会来到齐齐哈尔来,也就没有了后面的故事。
  首先要解决的是吃住问题。以往,京城各部来齐齐哈尔任职的管库、理刑主事都是租借僧舍居住,带家属来的,家属就租住厢房。西清独自一人来到卜奎,开始寄居于万寿寺的僧舍。万寿寺在城南,大殿中央供奉着皇帝的龙牌。前面有房舍三间,是迎来送往用的;后有楼,存放雍正年间颁布的大藏经。每到特别重要的节日,黑龙江将军率属僚在此行礼,这是万寿寺僧人最重要的接待任务。
  是年秋,西清在城里买下草房五间。转年春暖花开,全家人从京城来到齐齐哈尔与他汇合。忽然来了这么多的人,五间房子一下子显得非常拥挤,刚刚欢聚的喜悦转眼变成忧虑。不久,传来好消息,官府转售龚光瓒旧居,并且承诺可以以薪俸抵押,逐步还款。这么大的房子,也不是谁都有用,也不是谁都买得起,但西清很快将此宅买下。


                  


  经过简单的修缮,全家人乔迁。西清徘徊在当年龚宝吟诗之处,将这栋房舍命名为“红豆山房”。当年西清是否请流人中的书法名家写过“红豆山房”匾额挂在书房里,已不可考,但在这里,西清完成了《黑龙江外记》和《桦叶述闻》的撰写。也是在这里,他广交文学之士,与流人刘凤诰、程煐等人相互唱和,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西清在做过银库主事后,还做过司榷(征税官)。嘉庆十五年(1810年),西清转任回京城之际,黑龙江将军斌静下令,由将军衙门将红豆山房买下,作为以后管库、理刑主事的公寓(周转房),这样,使得来齐齐哈尔任职的主事们能够居有定所。
  如果排列出清代齐齐哈尔历史上的前百位名人,西清当在其中。也许他没有战功,也许他不曾有过各类政绩,也许他没有侠客风姿,只凭一部《黑龙江外记》和一部《桦叶述闻》,足以让他名传千古——他和他的著作对齐齐哈尔来说已经不能仅仅用弥足珍贵来形容。


                  


  西清离开齐齐哈尔后,红豆山房一度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故址也很少被人道及。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年末,福建龙溪原县令朱履中被流放齐齐哈尔,在他的诗集《龙江百五钞》中,有这样一首诗写到:
  红豆山房迁客西,花开蝶恋两相依。
  春残花落蝶飞去,人对落花尚未归。
  使得人们再次看到红豆山房的魅影,勾起无限的回忆。朱履中知典故不假,但他可曾知道红豆山房遗址遗迹?不管怎样,他是最能体会当时流人心境的,所以才写的这样不同凡响。


                  


  他乡红豆
  合上《黑龙江外记》,脑海里每每出现这样的情景:每隔一段时间,流人文士必定应邀到红豆山房做客:酒是从盛京运来的高粱酿造的高度“小烧”;菜少不了手把肉、肉炒跨栏蘑菇、黑木耳炒菘、杀猪菜……;大家把盏交杯,或畅谈古今之事,或述说当地风情,或一边欣赏红豆一边吟诵,或谈起往昔又沉默不语…….;每值夏季闲暇,西清必定手持拂尘,或骑马乘风,或勒勒车慢行,或威呼船中横渡,去感受塞外风光;寒冬十分,西清也会穿上靰鞡、戴上皮帽子,或乘爬犁疾行,或人家炕上盘坐,博搜风土、了解过往……
  或许是我手头资料有限的缘故,在收集到的诗文里,西清的诗作仅有一首与刘凤诰相唱和的《次金门少宰见赠韵》。凭一句“三生香火前缘在,邂逅应同骨肉亲”妄测,为西清回京前所作。两人在京城是否真的再会?按照任职时间,完全是有可能的。塞外的交谊经历过风霜雪雨,是经得住考验的。
  我想,对于分别、远行、相思、归程、团聚的感悟和理解,只有流放者和流亡者才有真正的体验,才能产生既有高度又有深度的总结。平常之如我这般不曾涉足江湖之人谈这些,太嫩了!
  初知红豆王维诗,演绎的是江南相思,也就以为只有江南才盛产此物。不成想在西清笔下,北国红豆更解颐,也由此知道齐齐哈尔还有这等令人牵肠挂肚的好东西。还是用自己所作的一首红豆诗结束该篇吧,算作我对红豆山房各位名流的敬礼:
  红豆山房红豆红,
  齐齐哈尔只一丛。
  阿谁丢下相思种?
  黄豆瓣儿伴马行。


                  


  (书法:于国欣先生)

  (作者:张守生)

(责任编辑:孟令健)